學日文或接觸日文翻譯一段時間後，應該很容易發現一件事：
日文真的很常不寫主詞。
明明句子裡沒有出現「我」、「你」、「他」，日本人卻可以很自然地理解；
但同樣的句子直接翻成中文，有時候卻會突然變得不知道「到底是誰要做這件事？」
這也是中日翻譯裡很有意思的一個差異。
日文省略主詞，不代表句子缺少資訊，而是很多資訊原本就存在於前後文與情境裡。
問題是，當語言從日文換成中文，原本可以省略的資訊，還能不能繼續省略？
答案並不是單純的「可以」或「不可以」。
真正需要考慮的是：中文讀者能不能得到和日文讀者相近的理解。
日文為什麼常省略主詞？
日文並不是沒有主詞，而是當說話者認為「從情境就知道是誰」時，經常不需要再次說出來。
例如：
もう食べましたか？
如果只看句子，裡面其實沒有出現「你」。
但兩個人面對面說話時，我們通常可以自然理解成：
「你已經吃了嗎？」
如果對方回答：
まだ食べていません。
這句同樣沒有「我」，但在一般對話情境下，自然會理解成：
「我還沒吃。」
因為「誰在問」、「誰在回答」已經存在於當下的情境裡，所以即使省略主詞，也不太會造成理解上的困難。
也就是說，日文經常把可以從上下文推測的資訊留在語境裡，而不是每一次都明確寫進句子。
中文也能省略主詞嗎？
不一定。
中文其實也經常省略主詞，所以日文沒有主詞，並不代表翻成中文後一定要補上。
例如：
確認してからご連絡します。
如果前後文很清楚，翻成：
「確認後再與您聯絡。」
通常沒有什麼問題。
即使沒有特別寫出「我們」，中文讀者依然能理解是說話的一方確認後會再次聯絡。
但如果情境變得複雜，就不一定了。
假設同一段內容裡同時出現客戶、客服人員與合作廠商，這時如果依然把所有主詞省略，中文讀者可能會開始困惑：
到底是誰負責確認？又是誰要聯絡誰？
對日文讀者而言，這些資訊可能透過上下文或人物關係就能判斷；但轉換成中文後，原本的線索不一定會完整保留下來。
這時候，翻譯的問題就不再只是「原文有沒有主詞」，而是：
如果中文也省略，讀者還看得懂嗎？
翻譯時可以補上主詞嗎？
可以，但前提是語境已經足以確認主詞是誰。
這一點非常重要。
翻譯時補上原文沒有明寫的主詞，並不等於可以任意猜測。
例如：
明日までに確認します。
根據不同情境，可能翻成：
「我會在明天前確認。」
也可能是：
「我們會在明天前確認。」
甚至有些情況根本不需要主詞：
「預計於明天前確認。」
究竟哪一種比較自然，不能只看這一句日文本身，而要回到整段內容判斷。
誰是說話者？
這段文字出現在私人對話、商務郵件，還是客服頁面？
前文是否已經說明負責確認的人？
中文讀者看到這句話時，會不會誤解執行者？
這些都會影響最後的翻譯。
因此，補主詞的依據不是譯者覺得哪個比較順，而是語境是否提供足夠資訊。
如果無法確定，就不應該自行加入可能改變原意的主詞。
逐字翻譯為什麼容易出錯？
因為逐字翻譯很容易把「原文沒有寫」理解成「譯文也不能寫」。
但兩種語言傳遞資訊的方式並不完全相同。
日文讀者看到一句省略主詞的句子時，可能透過前後文就已經知道：
「這裡說的是公司。」
「這裡指的是客人。」
「這是說話者自己要做的事。」
如果中文譯文只是形式上完整保留「沒有主詞」這件事，卻讓讀者失去原本應該得到的資訊，那麼表面上看起來很忠於原文，實際上的理解卻可能離原文更遠。
所以中日翻譯真正需要處理的，並不是：
日文有什麼字，中文就放什麼字。
而是：
日文讀者從這段內容裡得到了哪些資訊？中文讀者又需要哪些線索，才能得到相同的理解？
主詞不是補得越多越好
既然日文經常省略主詞，是不是翻成中文時為了避免誤會，全部補出來最好？
其實也不是。
例如：
「我確認後，我會再聯絡您。」
文法沒有問題，但某些情境下反而比：
「確認後再與您聯絡。」
顯得累贅。
中文本身同樣允許省略已經明確的資訊。
如果每一句都刻意補上「我」、「我們」、「您」、「對方」，文章反而可能變得生硬，而且不符合中文自然的表達方式。
所以翻譯時真正需要判斷的不是：
「日文省略了主詞，我要不要補？」
而是：
「這個主詞對中文讀者來說，有沒有說出來的必要？」
如果不寫也完全不會影響理解，就沒有必要硬加。
如果不寫會產生歧義，就應該根據上下文適度補充。
如果連原文語境都無法判斷主詞是誰，就不能為了讓句子看起來完整而自行猜測。
這三種情況，看似只是「要不要多放一個主詞」，背後其實就是翻譯判斷。
在地化更需要資訊清楚
這個問題不只會出現在一般文章或日常對話的翻譯。
網站內容、使用說明、客服文字、常見問題、旅遊資訊等內容，也經常遇到類似情況。
尤其網站上的讀者通常不會像閱讀小說一樣，從頭到尾仔細追蹤每一句的前後文。
很多人可能直接從搜尋引擎進入某個頁面，只閱讀其中一個段落，或快速掃過自己需要的資訊。
這時候，如果中文譯文過度保留日文依賴上下文的寫法，就可能出現：
「誰需要申請？」
「誰會收到通知？」
「這個步驟是使用者操作，還是系統自動處理？」
這些問題。
因此，內容在地化不能只確認「有沒有翻錯」。
還需要確認：
讀者能不能在自己的語言環境裡，不費力地理解這段內容。
有時候需要補主詞，有時候需要重新排列資訊，有時候則需要把日文原本隱含在上下文裡的內容說得更明確。
目的都不是改變原文，而是避免語言轉換之後，原本清楚的資訊反而變得模糊。
忠實翻譯，不等於照搬原文
日文省略主詞這件事，看起來只是一個小小的語言差異，實際上卻很能反映翻譯的核心問題。
如果只看表面形式，很容易認為：
原文沒有主詞，譯文就不應該有。
但真正重要的其實不是兩邊的句子看起來有多像，而是：
原文讀者理解了什麼，譯文讀者有沒有得到相近的理解。
有時候，不加任何東西就是最自然的翻譯。
有時候，反而需要把原文沒有明說的資訊補出來。
而這中間的差別，來自對語境、語言習慣與讀者的理解。
翻譯不只是把一句話從日文換成中文。
更重要的是，理解這句話在原本的語言裡如何被理解，再思考到了另一個語言世界裡，應該怎麼說，才能讓理解繼續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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