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知道我在做中日翻譯後，偶爾會問我：
「所以只要日文夠好，就能當譯者了嗎？」
剛開始接觸翻譯工作時，我也曾經這麼認為。
畢竟翻譯看起來就像是把日文換成中文、把中文換成日文。既然看得懂、聽得懂，照理說應該就翻得出來。
但真正開始接案之後，我慢慢發現，會日文和會翻譯，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如果要用一個比喻來形容翻譯，我覺得它更像做菜。
看懂日文，不代表能自然地翻成中文
學習日文的人大概都有過類似的經驗。
看日劇、看文章、看社群貼文時，大致都能理解對方想表達什麼。
但當你真的試著把那段內容翻成中文時，卻發現事情沒有想像中簡單。
因為理解是一回事，表達又是另一回事。
會日文，代表你能接收訊息。
翻譯，則是要把接收到的訊息重新整理、重新組合，再用另一種語言自然地表達出來。
有時候原文意思很清楚，但直接翻出來卻很生硬；有時候字面上完全正確，讀起來卻不像中文。
而這些問題，往往不是字典能幫你解決的。
翻譯其實更像做菜
對我來說，原文就像食材。
拿到原文之後，翻譯並不是立刻開始把每個字換成另一種語言，而是經過一連串處理的過程。
首先是挑菜。
同一個意思，可能有好幾種不同的說法。譯者需要先判斷哪個詞比較適合這次的內容。
接著是洗菜。
有些句子如果直接照原文翻譯，雖然意思沒錯，但讀起來很不自然。這時候就需要把原本的表達方式轉換成目標語言習慣的樣子。
再來是切菜。
不是所有原文裡的資訊，都需要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有些重複的表達、有些為了符合日文習慣而出現的句型，翻成中文時可能需要調整或刪減。
但我覺得最難的，其實是調味。
同一句話，語氣要正式一點還是親切一點？
要直接一點還是委婉一點？
是保留原文的距離感，還是讓讀者讀起來更自然？
這些都沒有標準答案。
我自己在翻譯時，最常花時間思考的也正是這些問題。
例如同一句中文，放在公司官網和社群貼文裡，給人的感覺就可能完全不同。
有時候我花最久的時間，不是在查單字，而是在思考這句話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語氣說出口。
最後才是擺盤。
也就是校稿與潤飾。
確認用字是否一致、句子是否順暢、閱讀節奏是否自然，讓內容以最好的狀態呈現出來。
為什麼同一段原文，不同譯者會翻出不同版本？
有時候客戶會好奇：
「為什麼不同譯者翻出來的內容不太一樣？」
其實我覺得這很正常。
因為翻譯不像填空題。
很多時候，同一段原文可能存在好幾種合理的翻法。
有人偏向保留原文風格。
有人重視閱讀流暢度。
有人習慣正式語氣。
有人則會根據品牌調性調整表達方式。
我自己在翻譯時，通常會比較在意讀者讀起來是否自然。
如果一段日文照字面翻譯會讓中文變得彆扭，我多半會選擇調整句子結構，而不是硬把原文形式保留下來。
這也是為什麼翻譯沒有絕對的標準答案。
真正重要的不是逐字對應，而是內容能不能被目標讀者順利理解。
同樣一道料理，面對不同的人也會有不同做法
做菜有趣的地方在於，同樣的食材，最後不一定會變成同一道料理。
給小朋友吃、給長輩吃、給朋友聚餐吃，做法可能都不一樣。
翻譯也是如此。
同樣一段原文，放在公司簡介、官網文案、商品介紹或商務簡報裡，譯者的選擇都可能不同。
因為翻譯從來不只是處理文字。
它同時也在思考：
這份內容是誰要看？
在哪裡使用？
希望對方看完後有什麼感受？
而這些問題，往往比字面上的翻譯更重要。
例如在品牌相關的翻譯案件裡，我常常會遇到類似的句子：
「我們希望讓每位顧客都能安心使用。」
乍看之下只是一句簡單的中文，但實際開始翻譯之前，我通常不會立刻打開字典，而是先思考幾個問題。
這句話是出現在什麼地方？
是品牌官網、商品介紹，還是公司簡介？
提供的是什麼服務或產品？
讀者是一般消費者，還是企業客戶？
因為同樣一句話，面對不同受眾時，語氣和用字的選擇都可能不同。
如果是醫療相關服務，「安心」可能會偏向安全性與信賴感；如果是生活品牌，則可能更重視親近感與使用體驗。
原文沒有改變，但翻譯的思考方式卻會跟著情境調整。
這也是我覺得翻譯有趣的地方。
真正花時間的，往往不是把意思翻出來，而是在許多可能的表達方式裡，找到最適合的一種。
為什麼翻譯完成後，我還是會一直修改？
有時候我會在完成翻譯後，先放著幾個小時，甚至隔一天再回來看。
然後發現自己又開始修改。
不是因為翻錯。
而是會突然想到：
「這個詞是不是還有更自然的說法？」
「這句話是不是可以再順一點？」
「這個語氣真的符合使用情境嗎？」
翻譯不像考試，不是找到唯一正確答案就結束。
很多時候，它更像是一個不斷微調的過程。
而那些微小的調整，累積起來往往就是譯文自然與否的差別。
翻譯不是把文字換掉，而是重新表達
回頭看這幾年的翻譯工作，我越來越覺得，翻譯不是把文字換掉，而是重新表達。
原文只是起點。
真正重要的是，如何讓另一種語言的讀者，也能接收到原本想傳達的內容與感受。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
「會日文，就一定會翻譯嗎？」
我的答案會是：
不一定。
因為翻譯更像做菜。
食材很重要，但真正決定一道料理味道的，往往是後面的處理方式。
挑選、調整、取捨、調味，每一個步驟都會影響最後呈現出來的樣子。
翻譯也是如此。
同樣一段原文，可能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
但譯者能做的，是透過理解與判斷，找到最適合當下情境的表達方式。
而這也是我直到現在，依然覺得翻譯很有趣的原因。
